[2004/08]

  我住所的客厅和别处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是空的。虽然刚搬进来时我的腿抱怨 了几天站着吃饭的荒谬,垃圾袋挂在门上不方便也不美观,但没过多久,我便开 始庆幸自己没可能被桌子椅子撞死,并可以随意挑块地坐下看书。后来,我认为 我的客厅才能叫客厅,因为它是空的。再想想,给我一个客厅,或者拿走我的客 厅,两者根本没区别,因为它们都不与生存相关。我需要的只是几天的适应期, 设计利用现有物资自得其乐的最优策略。我们大概在重复着察觉出一点变化,高 兴半天,然后继续无聊的过程。

  我不知道假如人的物欲不那么强,大家都把客厅扔掉,换成土地(一楼以上 的只好委屈一下了),种上胡萝卜,养头驴拉磨,人会不会活得比现在高兴。但 确实有无数人把自己间歇性地丢进大自然,再回到城市被物欲淹没。我几乎可以 肯定大部分人同意鸟叫得比汽车好听,树长得比高楼好看,星星闪起来没路灯刺 眼,也同意现在若像古代一样穿得像馄饨保准热疯。但是人们照样玩着拿钱换商 品,激动一阵子再将其闲置的游戏,顺便消耗大自然。城市小孩一定是闲着太闷 了,所以才去网吧通宵,去酒店腐败,去逛街烧钱,只有上一辈的人才会想起空 手出去在野地里跑的小孩,困惑娱乐的性价比越来越低。

  所以在我看来,商品经济并没有带来自由。餐厅里的香味与色彩毫无疑问提 供了把钱塞给哪个柜台的自由,也剥夺了人离开的自由,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多人 费力地盘算减肥和食欲的折衷状态。大型商场不仅提供了无穷的消费选择,也让 人定期花掉大量时间买超出预算的商品,在付款前忘掉买了什么,然后在搬家时 卖掉全新的大部分。如果现实里的垃圾邮件也带病毒,恐怕我早就该去医院排队 了。人们显然不会购买广告中的所有产品,可是他们的头脑已经被广告占领。获 益者又是谁呢?商人所做的,无非是卖出更多,他们的自由,不过是卖的方式。 无疑,选择做消费者还是商人,即选择怎么被物欲控制,并不是很好的自由。

  但是谁能真正拥有物质呢?物品永远不能转化为人自身的一部分,否则警察 叔叔也没小偷可捉了。追求物质无非是从一个刺激点上升到另一个,但物欲刺激 斗不过习惯,一个渴的人喝白开水,满足程度也许高于一个天天酗酒的家伙。如 果做某事仅仅因为无法抵制诱惑,尽管知道将一无所获,那么欲望就不再自由。 如果我们可以把脑袋打开来看看,说不定发现,我们已经聪明到足以让漂亮的商 品使我们越来越愚蠢。

  况且,只要看看大量华而不实的衣服就知道,并非人的所有的衣服都能比动 物的皮毛更好保护身体;看看柜台上的零食就知道,维持能量之外的进食也被鼓 励了。我怀疑是否人人都明白某个行为的目的,从而避免被欲望欺骗,去做妨碍 本质目的的事。人在判断实际需求时显得愚蠢多了,储存柜在大多数时候装满了 失误的判断:既然我们能清醒地整理出不需要的物品,为什么最初要把它们搬回 来?同样的,既然我们认同久坐对身体不利,为什么懒得站起来?我们的行为与 目的开始分离。头脑的本质目的是思考,但即使思维明确地指出什么是该做的, 欲望还是把我们扯到另一个方向去。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欲望在占领自由意志 的地位。如果说生存的本质目的是变成自己,那么欲望只会使人们离自己更远。 人类和自己打了21世纪的架,抢到了了最本质的自由:独立思考,现在却心甘情 愿地把它让给物欲了。我不知道人拖了这么长的历史到底有没有进化,但是假如 一个古代的家伙被如此丰富的物质世界吓得不知所措,问我自由藏在哪,我会说, 什么多余的也别要,继续发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