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拒信没到手，但系里说面试最迟今天通知，下周发拒信。所以没收到消 息则拒信无疑。这次的感想罗嗦一些，前因后果都写，时间跨度大约四天。

A

　　两封拒信后买棺材，准备毕业工作事宜。因为必须工作才能保留合法身份， 就问S如果没人要我，是否会雇佣我一年。问的时候觉得无耻，以前S就说过希望 我录取之后推迟入学，工作一年再走，我怕签证出问题，加上个人原因，没同意。 现在出了问题反悔，虽也不完全怪我，但还是觉得自私。问时怕冒犯，S却一点 没介意。

　　S：“不要担心，就算到时缺钱，就把你塞我家里，不出房租，就没经济问 题了。”

　　我：“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必须有工作才能合法停留。”

　　S：“大不了我做你的资助者，反正你还小。到时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一 定无论如何找出个办法解决。”

　　只是问问确认一下，没想到S认真严肃，忍不住笑，赶快找个理由跑掉偷笑。

　　之后忙实验，耽误到现在才继续感动。估计如果这事给我妈说，她又要狂笑 “这不是以前我们说的共产党员吗，哈哈哈……”。

　　换作是我，会做同样的事吗？认识不到两年，从半个地球之外飞过来的陌生 人，拼命挣钱还是没钱的学生，毕业就跑掉、不再对自己有利的路人……其中任 意一种身份都足以引起警惕。按照我所受的教训/教育，按我成长的环境，包括 社会环境，我会小心维护自己的权益。我会想，让一个外国人住我家，可能拿了 值钱的东西就跑得远远的；给一个非亲非戚的人做资助人，万一人家出了什么问 题，我担当不起法律责任。我甚至会想，帮这么重要的忙，出了大问题岂不是得 继续帮，否则人家嫌我帮的不够，记恨怎么办，还不如不要开头。我不相信人品 的稳定性，因为在我培养起人生观的环境里，人可以变的很快，再说，熟人变卦 变仇人的案例报纸上也有。我相信理想，所以我可以为科学而冒险，但我不相信 人，我不会为人冒险。

　　自己做不到的事，就不该接受别人的赠予。所以，如果工作一年，S的资金 又供不起我，我就会跟她说清楚，保留当前的技术员，给我多低的工资都可以， 我只要身份和做研究就行，生活费向家里借。嗯……不过S肯定不同意，会说我 留下做研究也是帮了她的忙，她不帮点什么会难受，最后肯定又吵架。我的逻辑 出矛盾了，果然人和人不是线性关系。

B

　　全部被拒不要紧，以前这么想了，现在却不想被Berkeley拒，因为S希望我 去，我申请这所学校，不完全是为自己。

　　周五快到，依然无消息，得到面试的几率更渺茫。回想S的话：

　　“嘿，你以后去Berkeley的时候……”

　　“这是Berkeley的地图，你以后会在这栋楼里。新建的，不用怕地震。”

　　“我在Berkeley呆了五年，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呆五年。听着，你也要 去Berkeley，因为你就是我的缩小版本。”

　　“在Berkeley读PhD压力很大，但你能够完成。我相信你。”

　　我最怕的，就是给别人不切实际的期待，而我又做不到。S希望我去 Berkeley，我做不到。我让人失望，我浪费了别人的期待，浪费了S花费在我身 上的精力，浪费了S帮我改文章，写推荐信的时间。其实，真的不值得在我身上 花那么多工夫。

　　被拒后肯定会如以上那样想。可理智又告诉我，这么做没有意义。S不会为 帮助了我而后悔，不会对我失望。所以理智的行为是，把这些想法告诉S，告诉 她，我难过是因为没有达到她的期待，然后她的一句“我怎么会对你失望呢”将 会停止我的胡思乱想。

　　这是卑鄙的策略：利用对别人的了解，和别人对自己的信任，来获得安慰。

C

　　周五下午了，还没消息，基本拒信确定。

　　我：“我没能去成Berkeley。现在还没面试通知。”

　　S：“喂，现在才下午三点呢，西海岸的时间比这里早两个小时。好吧，你 学数学的，算一下，100份面试通知，要多久才能发完。”

　　S充满希望的样子，我分不清到底是安慰，还是真的希望。我也不知道，哪 个更让人难过。

　　刷邮箱。我在等待机会，只要她问“现在有通知了吗”，我就使用我的小策 略。S跟我说了些别的东西，我心不在焉的看电脑，嗯了两声，我知道，只要她 说话时我看着别的东西而不看她，她就知道我有别的事。

　　S拍了一下我：“呵呵，我不打扰你了。”

　　我：“没事，只有些郁闷。”

　　S拉个凳子坐下，分析其它学校的录取。找个合适的机会，我说：“让我郁 闷的是，你期待我去Berkeley，我没能做到。”

　　S笑着说：“你开玩笑吧，我怎么可能怪你。你觉得我最看重谁的能力呢？ 除了你还有谁？我只会怪录取系统。而且，我对你的申请也有责任。当初是我给 你的建议，我让你只申请最好的。你被拒，我一样难过。”

　　后半部分把我吓到了：“你别难过，其实我也不是太郁闷啊，工作一年，明 年申请也挺好的。”

　　S：“你知道吗，当初你说你毕业就走，我不怎么高兴。现在你说要留下一 年，我却更不高兴。你留下干活，那是我想要的，但不是你想要的。我希望高兴 的是你，而不是我，我不希望你难过。”

　　我：“不。那也是我想要的，如果我没被录取……”我没有说下去，因为突 然发现后半句是，“我希望再和你在一起呆一年。”

　　原来，怕的不是拒信，是离别。遇到看重自己的人，但我马上要走。

D

　　7点了，没消息，铁定拒信。

　　我得寸进尺的索要安慰：“三封拒信，我对其它学校也不报希望了，都同一 档次。”

　　S像个小孩一样夸我是好科学家。搞笑的语气和用词，听起来却难过，为什 么还是期待我的能力呢？

　　中途帮了S一个小忙，她说：“你看吧，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笑笑， 也许是安慰，也许是顺口玩笑，反正都一样让人难过。

　　过了一会，我说：“既然那么困难，我也许就不会去当教授，而做技术员或 研究员。做科学的途径有很多。”

　　S：“你不适合为别人干活，等你到达一定水平的时候，就会觉得按照老板 的说法去做很不爽，尤其当你觉得老板比你笨的时候。再说了，我希望你跟我同 行。”

　　又是“希望”，让人伤感的希望。我从没料到，这也让人难过。以前我对自 己没什么希望，对社会和人性抱着尽量少的信任，有点犬儒和愤青，所以我不喜 欢“希望”这个矫情的词。我曾经以为，希望的对象不能是人，毕竟人性会变。 所以，当我莫名其妙的从S的希望中受益后，很不安，就如做了小偷，因为我不 愿给出的东西，我假定别人也不会给。当我发现无法偿还时，我以为将失去已有 的东西，比如信任和友谊。可是我什么也没失去，并且，S依然对我抱有希望。

　　但是，只感到强烈的难过，而不是高兴。

E

　　前天晚上做梦（真的做了这个，不是故意编来凑字数的）：一个天真的小孩 某天看见身边人的种种恶行，生气的说，这样的社会不值得呆，这样的人生没有 意义。我手忙脚乱的解释，不是这样的，总有希望的。小孩不听，我也没有理由 说服她。我惶恐不安，面对一个绝望的小孩我无能为力。

　　醒来后，我觉得那小孩是我。再后来发现《杀死一只知更鸟》也有点这个意 思。

　　失去希望的人，真的需要帮助。我很幸运的遇到S，所以我捡回了希望。我 认为，成长的艰难在于，刚刚接触到社会和人性阴暗面的小孩，震惊之后难免失 去希望。有的变成犬儒，有的成为黑暗社会的一部分，他们使社会的黑暗继续深 化。只有一部分幸运和/或坚持的人找回希望，而只有他们，才能使社会变好一 点。拥有希望的成年人，帮助暂时迷惘的小孩重建希望，也许就是理想的成长模 式吧。

F

　　挖哈哈，这次拒后感的E部分某些可以扩展一下当做英语课的《杀死一只知 更鸟》研究论文。

　　这个拒后感约3000字，拒的实在，不但把申请费抵消回来，估计还多赚了。 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