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8.10]

  未拆封的人体在印度古人看来,不但是装着杂七杂八的食物、拉着灵魂到处 晃荡的壳,还是个不纯净的壳。首先,空气中弥漫着不纯净的灰尘,包围整个身 体,皮肤则与之直接接触。其次,皮肤作为身体的边缘,必须有开口以便让食物 和水进入,体内生命液体的外流是无可避免的代价,同时伴随着灰尘入侵。于是 人长期暴露于不纯净之物,婆罗门教徒尤其坚信,身体作为一个原本纯净的结构, 其边界与不纯净做着斗争。

  因此,详细的戒律成了日常生活中可依赖的标准。人们严格遵守何时及怎样 洗澡、饭后净化、处理伤口等等的条规。也就是说,除了洗澡,任何日常行为都 在侵蚀身体,想想也合理,灰尘到处飘嘛。但是既然人无法避免侵蚀,毕竟不可 能整天泡水里,那么人也成了污染源。例如,等级划分非常严格,跨越等级的身 体接触乃至接受食物都被视为污染,性行为就更不用说了,即使是发生在合适的 人之间,之后双方也必须通过洗澡来补充纯洁。

  对身体的正确态度,只能是极度的厌恶及摆脱它的欲望。摆脱的方式,唯有 减少对它的过分照顾,抗拒本能,抗拒邪恶的身体享乐。灵魂死去的身体由于丧 失了与灰尘抗争的生命力,其皮肤污染性极强,所以制革者处于社会底层,也是 人们恐惧的对象。对身体的抗拒,则加强了修炼灵魂的重要性。

  具体的修炼方式中,舍弃是重要步骤。必须抛弃一切:妻子、住房、仪式, 把身体看作尸体,因为它是一切怀疑、堕落、错误的源头。既不能对痛苦感到恐 惧,也也不能渴望愉悦,所有为了感官而进行的活动都得停止。身体在意识上是 空虚的,它在出生后不久便死亡了,是真正的地狱。声音、触觉、味觉和其它形 式的感觉毫无价值。只有知识能带来曙光,因此只能留纯粹的意识。唯有精神是 生命的起源,即自我。所以身体必须依靠精神净化来刷洗,例如通过冥想,可以 把精神从其它客观事物中提炼出来。为了达到把身心分离的目的,人在日常生活 中的任务包括抑制味觉、保持干净、克制愤怒等等。

通过对感官的抑制,和对爱和恨的消除……一个人才能符合永恒

如果一个人享受身体上的愉悦……这个蠢人甚至在地域还能享受

  这么一算,舍弃和自制之后,等于说世界上只有灵魂是好的,其它的该简则 简,能丢就丢。如果一个人打算利用此生追求点什么,那么首先它得可信,其次 它得能被掌握,筛选下来只剩下自我,也许爱不能舍弃但它也不是可靠的。梭罗 嘲笑搬家时费力扛贵重家具的富人,而印度人反对给灵魂加上负担,其意义在我 看来,都是舍弃不可信的外物。超过生活所需的钱财最多能把此物换成彼物,但 终究不属于个体,正如藏书和读书的区别,前者可以被别人拿走,后者不会。即 使忽略身心分离的二元论,值得做、并能够做好的事恐怕也只有修炼自我,尽管 这件事恐怕只有自恋的意义。

  由此可见,苦行并非仅仅是消极的舍弃,消除一切依赖,而是相反地触及最 普遍的永生欲望。修炼的目的非常具体,不单纯是教条:因为身体感官钝化了智 慧,所以要禁止;因为对荣誉和财富等的欲望都只停留在表层,所以它们是不屑 的。苦行不是别人的工具,或盲目的痛苦,而是价值衡量后的取舍。而且,这不 是绝对的放弃,因为对享乐的每一次禁止都伴随着对真理的获得,即伴随着积极 的目的。与之相对应的享乐主义能说明这一点。托尔斯泰把生命比作在下有野兽、 上有恶龙(可能记错,反正都是怪兽)、唯一抓住的藤还在被老鼠啃的陷阱边上 吸吮剩余的两滴蜂蜜,他把享乐主义定义为,知道生命就快完结却假装不知道, 狠狠地享受蜂蜜的甜美。可见,享乐主义者不在乎永生,虽然纵欲表面上是贪婪, 但是享乐主义并没有设定非达到不可的目标。这种来世无疑只拯救个人,强调完 善自身,而非社会职能。但克制照样可以抑制犯罪,仇恨,因此苦行在社会尺度 上依然自圆其说,比如,印度的街上虽有争吵,却也会在双方克制下自动停止。 宗教价值观的渗透替代了强制管理。相反的,在柏拉图的《理想国》里,苏格拉 底认为禁欲可保障公民各就其职,为了让人们修炼灵魂,必须把音乐诗歌里关于 神的负面描写删除。从他规划诸如守卫者应该有什么思想可以看出,柏拉图禁欲 主义的意义在于整个乌托邦而非民众。

  那么苦行主义是否又是另一方式的追求欲望呢?如果把它对行为的成功控制 也看作欲望的胜利,那么前提就是,所有行为都是欲望的结果。如果这个前提正 确,可以推出,遇到强盗被迫交出财物,也出于欲望;也推出,无论人是否愿意, 欲望都是影响人作出决定的唯一因素。这样的话,便不存在非欲望的东西。所以 不妨说,对欲望的划分,取决于人是否打算控制欲望。苦行主义并非玩弄定义, 而是如之前说的,价值观取舍而已。